被異化、退學等 最早一批“讀經少年”怎么樣了?

2019-07-26 07:31:00 來源: 新華每日電訊 作者: 蔣芳

  讀經少年歸來

  本報記者蔣芳

  20世紀90年代以來,來自臺灣地區的學者王財貴,建立了一套名為“老實大量讀經”的“理論體系”,在大陸宣揚通過全日制讀經來培養圣賢。當時,國學熱逐漸興起,“讀經運動”很受歡迎。

  ▲今年6月,無錫國學專修館的學生在東林書院里舉行公開講學、表演話劇《屈原》。  本報記者蔣芳攝

  十多年前,“讀經運動”進入高潮,國內涌現了近百家讀經學堂,大批少年從傳統教育體制中跳出來,進入讀經學堂求學。然而,讀經到底是在培養人才,還是在毒害孩子?從它誕生的第一天起就爭論不休。

  十多年過去了,最早一批被貼上“讀經少年”標簽的孩子們已經成年。他們過得怎么樣?《新華每日電訊》記者近期找到他們,試圖用他們的成長定義是非,引發思考。

  讀經班走出的“碼農”少女

  “我遇到的這個圈子里的大部分人,都被要求服從和聽話。等我真正走上社會,發現很多是在灌心靈雞湯”

  “我有躁郁癥和強迫癥等一些精神方面的問題,但這都是家庭造成的,不能甩鍋給讀經班。”

  見到宋金閣,你不會認為這個長相清秀、表達流暢的女孩子“有問題”。令人驚訝的是,她在簡單寒暄之后,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病情,不掩飾、不尷尬。

  2008年,宋金閣小學六年級,母親瞞著父親把她偷偷送進了當地一家私塾。某個清晨,她拎著書包藏起行李說去上學,過年前再沒回過家。喜愛傳統文化的母親認為,宋金閣成績不好源于品行不端、不服管教,普通學校教的東西都不對,急需正知正見的灌輸。

  很長一段時間,宋金閣覺得母親是對的。直到成年之后才發現,她所謂的“不聽話”其實是強迫癥伴有嚴重讀寫困難。

  12歲的少女來到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,會很自然地搜尋同類。宋金閣發現,同學們大多家境優越,只有少數是像她一樣被送進來管教的。年齡最小的是一個出家師父收養的孤兒,只有5歲。

  在這家私塾,每個學生按照學習計劃背誦與自主學習,主張“內求”,不提問、不解經,背不下來的時候體罰是常見的。“有一次背誦到晚上12點還不行,我被鐵戒尺打了50多下。我倒也沒有不滿,因為大家都要對自己定的讀書計劃負責任,就像你上班遲到就要扣工資一樣。”

  在這樣的氛圍下,讀寫困難的宋金閣背完了《大學》《中庸》《論語》,《孟子》也背了一半。

  私塾往往都涉嫌非法辦學,因此,讀經的孩子免不了四處求學,輾轉多個城市也是常事。宋金閣離開第一家私塾后,先在家待了一段時間,后又去了江西、河南等地。江西的那所書院在贛州,他們師從一個業內頗有名氣的書法大師吳鴻清。學的雖然是書法,但方式上卻跟之前上的讀經班相似,一樣不教技巧思路,不講解內容,只要求一直不斷地描紅,在描紅的過程中自己參透、悟道。

  “我遇到的這個圈子里的大部分人,都被要求服從和聽話。等我真正走上社會,發現很多是不切實際的,是在灌心靈雞湯。”長大后的宋金閣認為,自己那幾年學的充其量是傳統文化的一部分,有些甚至是民俗和迷信,真正的國學應當涉及哲學領域,離不開思辨和討論,是一門需要秉承科學精神鉆研的專業。

  訪談間,宋金閣兩次拿出哮喘噴霧,抱歉地對《新華每日電訊》記者說:“不好意思,老毛病。”長時間誦經造成的聲帶受損,三年多躁郁癥的藥物治療,她的心肺和腎臟功能受損,精神狀況也不太穩定。但從2017年開始學編程,她覺得自己找到了“人生樂趣”。

  如今,宋金閣生活在上海做一個普通的“碼農”。“很多人問我,你考文學類專業不是跟玩一樣?為什么不找一個挨得上的工作?其實,我的個性比較一板一眼,追求事物的邏輯性,編程讓我很開心,只可惜沒有數學和英語基礎,發展前景不好。”讓她覺得有些諷刺的是,雖然很不喜歡讀經班,但回頭看自己耐得住寂寞,坐得住,工作不怕苦,以及記性特別好的優點,似乎又都是讀經班的“副產品”。

  “對像我這樣從讀經班出來卻又想要有一番作為的人來說,眼前沒有路,過往被社會和輿論否定,對內在韌性的考驗才是最大的。”宋金閣說,可能今后我還是很“菜”,但是我真的拼盡全力在生活。

  從文禮書院退學的少年

  “我今年20歲了,長大了,經歷了這些,讀了很多書,人生還是要以自己的理想為中心,做自己想做的事情”

  文禮書院,位于浙江省溫州市泰順縣竹里鄉,以包本背誦三十萬字中西文化經典(簡稱“包本”)為基本招生條件,是讀經圈向往的最高學府。

  徐子生,來自臺灣地區,9歲讀經,7年“包本”,16歲進入文禮書院,18歲退學。

  幾個月前,《新華每日電訊》記者加入了一個控訴讀經班的微信群,群里的家長遍布澳大利亞、法國等地,都在譴責讀經班曾讓自己的孩子受到身心傷害。徐子生的父親也在其中,他早年從臺灣地區到杭州發展,是一位藝術家,也曾參與文禮學院早期的創辦。

  因為不適應內地的教育模式,徐子生9歲時從杭州的小學辦了休學,和姐姐在家一起“包本”。有時他也會跟隨父親去相熟的堂主那里待上一個禮拜,看其他人是怎么學習的。“坦率說那時候確實年齡還小,沒有很強的思辨能力去考慮我當下要什么,未來想怎樣,覺得父親說的有道理就稀里糊涂開始讀經,并且一度只讀經,別的都不學。”

  由于是自學,徐子生花了七年時間才完成“包本”。跟他同期進入文禮書院的同學,平均用了三四年,快的只要兩年。也因為這個原因,后來的學習強度和壓力令他不堪重負。“每天四點起床,從早學到晚,我的睡眠質量很差,又不想落下功課,后來得了嚴重的干眼癥。”徐子生說。

  除了生理上吃的苦,學習上的困惑也不少。大多數讀經班都宣揚“先求熟讀,不急求懂”,也就是要求孩子們先“包本”三十萬字,待進入文禮書院統一解經。但真正進入文禮書院后,徐子生期待中的解經、討論、辯論和質疑都沒有過。

  他舉例說,說到哲學,王財貴本人極其推崇哲學家牟宗三,鼓勵學生們都要讀牟宗三的書,并且說只要讀他的書就夠了;說到跑步,他會說這是很低端的,我們中國人就應該打太極;如果說音樂,則說我們中國人就要彈古琴,吉他什么的其他樂器都很低端……幾乎整個學習的過程中,都是一邊倒地灌輸。

  作為“老實大量讀經”體系的早期追隨者,了解得越多,徐子生跟父親的質疑越多。溝通無果之后,他決定從文禮書院退學。

  在家里休息了一年多,一度以為要瞎了的徐子生恢復了健康。回想起自己讀經的這段經歷,覺得生理的問題或許是個體的,但讀經班存在的問題是共性的。“讀經本身就好比說要讀書要學習一樣,是一個抽象的概念,永遠都不錯。但大家普遍認為,現有的讀經方式,尤其是‘老實大量讀經’非常不利于青少年成長,跟學術研究規律也是相悖的。”

  今年9月份,徐子生即將去加拿大上大學。從小對藝術和音樂非常感興趣的他申請到一家很不錯的藝術學院,學習視覺藝術專業。他說:“我今年20歲了,長大了,經歷了這些,讀了很多書,人生還是要以自己的理想為中心,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”

  仍在彷徨中努力的他們

  “我否定的是野蠻讀經的方式,否認的是部分采取這種方式的學堂,而不是誦讀經典本身。我既不想成為錯誤讀經方法的犧牲品,也不想被利用為反經典的錯誤思想的工具”

  《新華每日電訊》記者輾轉找到惟生的時候,正好是他焦頭爛額的時候。這位曾經的讀經少年,后來拿到了自考本科文憑,去大涼山地區支教了一段時間,今年報考上海一所985大學,卻因為考研英語少了一分,不得不申請西部另一所985大學調劑。初步通過之后,他帶著希望趕到當地辦理手續,卻被告知不符合調劑原則,失望而歸。

  記者查閱該校的研究生招生簡章,里面明確規定,被調劑考生的學歷獲得形式須為“普通全日制”,也就意味著自考本科學歷不在其認可范疇內。

  在這些孩子重返體制內的升學道路上,類似的坎坷很多,神化、異化、妖魔化同時存在。惟生曾因揭露“老實大量讀經”的問題而被媒體多次報道,但喧囂過后,他發現自己想要表達的觀點似乎從來沒有被很好地傳遞出來。與此同時,他在回歸自考的過程中,她又被一位激進的文化大師當面呵斥,以考研為目標是背叛私塾界的行為。

  “我否定的是野蠻讀經的方式,否認的是部分采取這種方式的學堂,而不是誦讀經典本身。自考、考研誠然是個很俗的事情,卻賦予了我選擇的權利。我既不想成為錯誤讀經方法的犧牲品,也不想被利用為反經典的錯誤思想的工具。”惟生說,隨著時間流逝,所有這些“別人的看法”都會隨風而去,留下的只有我自己奮斗出來的成果。

  另一位女孩陳曦,20歲出頭經歷了7次轉學,輾轉四五個城市,但她至今仍然像以前一樣,是傳統文化堅定的熱愛與擁護者。她正在積極準備自考,有時候在同濟大學旁聽,有時候去老師家里上課。不過,在與記者長談后,最終她建議刪除自己的故事,理由是在最近一次的媒體報道中把她的經歷寫得“過于駭人”。

  “作為曾經的讀經少年,我有第一人稱的視角,也有義務說實話,但對我們這個群體的異化已經夠多了。除去那些令人同情的經歷,給選擇常規道路的人帶來一些優越感,讓優秀傳統文化和經典閱讀的推廣變得更難,人們真正又能關注到我們什么呢?所以,我個人的傷痛,還是不要上升到讀經的問題上了。”陳曦說。

  19歲的姚渡更加樂觀一些,他2012年離開學校,6年多來背過經、習過武、練過字,堅定過也放棄過,如今在無錫一所國學專修學校繼續學習。這里的課程不僅有傳統文化,還有數學、英語。英語老師是同濟大學的英語碩士,同時也在通讀五經,練習書法。

  姚渡說,他看見了讀經班的問題,但并不否定學習經典的收獲。“古人常說,書讀百遍其義自現,這不是萬能的,《詩經》可以,但到了《尚書》光靠文本根本讀不懂,也就很難背下來,可是注疏和講解在一些野蠻讀經的學堂是被禁止的。即便如此,經歷過這一切之后我再回頭看,包本背誦也不能全盤否定,無論方法多么野蠻,好處是你確實用短時間背誦下了大量經典,壞處是你沒有任何在生活中實踐、落實的渠道。只學習傳統,不結合當下,不考慮未來,肯定不行。”

  讀經少年的未來往何處去?姚渡說他不知道,眼前的出路想過要自考,也想過當讀經老師,還想過很多其他的可能性。“如果有了方向,我會全力以赴。”

  讀經少年何去何從?

  否定傳統文化教育的淺薄和野蠻讀經的狂熱之間有相通之處,都有功利思想作祟。喧囂過后,探索更加契合古典教育精神的教育才是目標

  歷史上,中國傳統經典著作和私塾、學堂、書院等作為中華文脈賡續的物質載體一直受到推崇。近年來,隨著國家對優秀傳統文化日益重視,人們對重續傳統經典教育的呼聲也強烈起來。

  但是,觀念上的重視和轉變并沒有讓現實中的困難變少。比如,傳統文化教育到底教孩子什么課程?取其精華棄其糟粕,文化糟粕是什么,如何規避?如何接軌和融入現代科學教育體系?升學的途徑是什么?現代私塾的行業標準、資質界定、審查機制和監管機制又是什么?諸多問題一直都沒有權威定義。

  因此,作為一種傳統文化教育形式的讀經班熱鬧了一陣之后,在世人眼中呈現出了兩副截然不同的面孔:其一,不追求世間的分數、升學率、名校效應,通過東西方經典的誦讀,培養飽讀詩書、溫柔敦厚的少年君子,奠定成為一代文化大才的基礎。其二,放棄義務教育、老實大量讀經,身心俱疲,試圖走上一條圣賢路前途未卜,重歸體制教育困難重重之路。

  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柯小剛認為,一邊是聲勢浩大、感人肺腑的“讀經宣言”和“經典萬能論”,一邊是蓄意攻擊或曲解學習傳統文化的論調,這兩種聲音在同一個輿論場中互相攻擊,公眾很難得知讀經實際情況。“我從學習經典中獲益良多。也因此,我關心讀經少年的困境,常常都在思考‘讀經少年何去何從’的問題。”

  為什么讀經?“為往圣繼絕學”,這句話讀經孩子背得很溜卻不解其意。柯小剛說,他們離開體制多年,高考刷題跟不上,自主招生的獨木橋比高考還窄,而且需要高中畢業推薦,讀經學生哪有啊?如果要回歸體制內教育,只有自考和考研了,如果不回歸,不妨學習一門技藝,譬如書法,或許養活自己不成問題。

  但無論走哪條路,當務之急是要搞明白,背了多年的幾十萬字經典,曾經老師只許你背,不給你講也沒能力講解的那些經典文句,究竟是什么意思?他們曾經給你灌輸的經典萬能論,不一定是騙你的;但也可能是騙你的,騙還是不騙,取決于你自己。

  “否定傳統文化教育的淺薄和野蠻讀經的狂熱之間有相通之處,都有功利思想作祟。喧囂過后,探索更加契合古典教育精神的教育才是目標。”柯小剛認為。

  讀經班有一種傾向,你越打擊它越藏得深,禁而不絕。不如主管部門開出口,給空間,定標準,再做好監管。

  仁澤是江蘇無錫人,小學四年級輟學后進入私塾和書院學習。在過去的三年半里,他轉了七八次學,最近因為“嚴打”,他所在的昆山正謙學堂從蘇州昆山,搬到常州溧陽,又搬到了河南南陽,導致他一度失學。

  “好多同學就跟著堂主去河南‘打游擊’了,爺爺奶奶不讓我離開江蘇,希望我回去上正規學校。我也想,可落下這么多課早就跟不上了。后來好不容易找到一所合適的書院,又因為當時我的年齡還在義務教育階段,不接受我報名,一直拖到滿15周歲才收下我。”

  《新華每日電訊》記者調查了解到,隨著教育部明確要求嚴厲查處代替義務教育的非法辦學行為,一批私塾四處搬家,在部分監管較嚴的地區,像仁澤這樣年齡尷尬的孩子面臨失學風險。

  (應受訪者要求,文中宋金閣、陳曦、惟生、姚渡、仁澤均為化名)

初審編輯:魏鵬

責任編輯:劉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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